人性在押

小说:风水奇情作者:工民更新时间:2019-05-19 08:26字数:280499

  

人性在押2010年01月01日18:41

  梆啷啷一阵门响,五号监里的人齐刷刷站了起来。

  又**一个,怀里抱着被褥枕头,穿着“某某市看守所”字样的草绿色马甲,一脸的惊惧,进屋就用怯生生的眼神看着站在床边的五个犯人。

  “好好把监中规则学学啊!”

  管教指着西墙上的挂幅,扔下这么一句,就锁门出去了。

  然后,站着的五个人象得了口令,一下子解散,乱了队形。

  他们好象很欢迎,都显得和气,热情,并没有魏其想象中的狱霸的嘴脸。

  “你是我们屋的第六个。就睡这个铺吧。”东北口音的小矮个。

  “要不睡我上边。”面目精瘦身量苗条的本地男孩友好地提议他,两手叉在口袋里,显得很有风度。身上穿的夹克,好象都是名牌。

  又问他:“为什么关**?关几天?”

  魏其尴尬地苦笑一下:“无证驾驶,骑助力车还抓我!让我**呆三天!”他的语气分明是说对自己处罚太重了。

  他向来实在,随即就把公安局和交警处罚决定书拿出来给他们看。

  小瘦子伸手接过去,有两个人就迅速围了上来。

  监室虽窄小,但还算干净。一台巨大的海信彩电挂在西南角的半空,高抬头才能看。西边靠墙一张黑色的木茶几,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小小的红色塑料碗,都是两只扣在一起。另外还有两个康师傅大碗面空碗,里面有几柄沾着橘红色食油的塑料叉。

  靠东墙,当然是双层床铺,被褥叠放整齐。

  南边铝合金门窗隔开了一间,就是卫生间了。

  魏其一直以来就有个疑问,纳闷犯人在监中怎样解手。这下可算明白了。

  “啊呀,没有罚你,没有罚你。”小瘦子抿着嘴,瞪着深陷的小眼睛,异常惊讶又肯定地叫,“并没有开罚单。”

  “就是!说好让我呆一两天,二百块钱不罚了,我才**的。可填表时又改成三天。”他语气里隐含着愤怒,同时有一股委屈要倾诉。

  “嘿,一两天,不就是三天?”矮得出奇的东北口音的小男孩儿很会打趣。他只有十七岁,已经喊魏其叔叔了。“他跟你一样,可没有你幸运。”瘦子又指着身后侧正伸着头看处罚决定书的黑脸汉子说。

  黑脸汉子左手大拇指上长着一个小指头。他声音粗重,说话瓮声瓮气,双眼皮,双得很出色,但从脸上看得出憨实的婆婆妈妈相。

  “他拘留五天,罚款二百。”瘦子补充说。

  “我靳**,”不提则已,一提六指就开腔了,有一股因不能幸免而生出的悲愤情绪,“在这条路上我跑了七八年了都没事,猛然地他就抓我,抓住就不放,还不让和外面联系,手机给收了去。又按手印又签字,忙了一中午。在派出所看得太紧了,解手都不让,让我憋了大半天……前面过去了那么多人,为什么就单单抓我?……”他的委屈比谁都大,絮絮叨叨述说自己被拘留的经过。

  魏其再留意观察其他两个人。北窗下躺在下铺的家伙,头发很长,个子最高,看人总斜着眼睛,这样眼珠子就露出大片的白。那白眼珠里,好像对谁都有一种戒备,是狡猾地捉摸人的那种眼神。他一直闷声不响,白眼珠琢磨每一个说话的人。

  闲谈中,得知他因打麻将被拘留十五天————是个赌博鬼。

  南面靠卫生间下床稍胖的一位,面露坚毅的神色,一幅眼镜下面,眼睛对人是友好的,言谈也和气。但他话语也不多。

  他长舒一口气,从床沿上猛起身,迈着坚定的步伐踱到了北边门口,停了一秒又晃着身子再回床边坐下。魏其**后,看见他这样来回巅着**走了好几遭了。

  “你跟他一天出去,”瘦子扳着指头,“十五十六,是十八号。他昨天**,后天跟你一起出去。”瘦子吭吭地吸几下鼻腔,指着戴眼镜的告诉魏其。

  戴眼镜的注意地看他们一眼,并没有再作反应,只是又叹一口气,然后平淡地看魏其一眼,又呼地起身踱到了门边。

  魏其这才认真地观察他。除了眼镜和上身特殊的马甲,他的**很出彩————裤子右后口袋已经撕裂大半,吊在腚上象挂着一面旗子,尤其在走动时,那旗子也跟着**的颤动在摇摆。他看起来虽然很苦闷,倒背手时显出不同的气派。

  看穿着很一般,可他是个老板。

2

  旗子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后的墙角里。没注意,他已经捏着根香烟在偷偷地吸。他拿香烟的手法技巧又隐蔽,虚握在右手掌里很不容易被发现。猛吸两口后,旗子走到北窗下白眼珠床边,低头藏在二层铺板下,把烟递到白眼珠的嘴里让他吸两口,然后又示意瘦子凑过去,再给他吸两口。

  “没有几支了,凑合着吧。打火机一定要藏好,”旗子把一个打火机小心翼翼地掖在二层铺板下的一个空隙里,往里推推,“留给下一批伙计们。”然后分给两人几支烟。

  “对,留给后来人。”小东北撇着腔拙拙地一笑,话里明显有恭维的成分。

  “是接班人。”六指粗着嗓子也嘻嘻地说,黑黑的脸上现出瓷实的笑容。

  魏其这才发现,门以上墙角里,有一个监控器,而它下面正是死角。旗子不断地过来偷偷吸烟,好好利用了这个死角。

  魏其就不敢再抬头乱观察,坐在瘦子的铺位上闭起眼来想开了心事。

  他们都不说话了,一时静了下来。

  于是忽地一阵,一种极糟糕的心绪上了心头,魏其的心里觉得如被巨浪卷进了大海,淹没在**,触上了暗礁,心理一下撞在了崩溃的边缘。他走到门边,坐在马扎上,热乎乎的腮贴在凉凉的铝合金门上,看着外层厚厚的铁门,和一方已经陌生的晴空,发起了呆。

  怎么这么简单就进了监狱呢?他简直不理解了。顷刻间他就有了去死的念头,想起了电影中犯人们的自杀,因为想不开而绝望,或者以头撞墙,或者……反正是以死相抗。

  但一瞬间,理智占了上风,他又安慰了自己,不就三天吗?怎么还熬不过去?还有什么了不起?有彩电,有吃有喝,不就是被关着没有自由吗?

  在外面时他曾听人说,凡进过监狱的被放出来后,十有都成了好样的,英雄。

  他可没有那种崇高的理想,他想,宁愿不做英雄,也不到这种地方来。

  家人们还不知担心成什么样呢。在进监前让给家里通了电话,他听出老婆要哭的声音,就好象看见了她恐惧的脸庞,幻影出那因生活而憔悴,又为他担心惊惶得欲哭的脸庞。

  想到这,他也发出了旗子一样的叹息,自心底闷叫一声道:“哎哟!难受啊。”

  其他人都把头贴在墙上或者床杆上,闭着眼睛皱眉不展。

  白眼珠躺在床上白着眼斜看他,然后一个翻身朝墙,闷嚎一声道:“娘哎,真难熬。”没有人响应他。

  “他已经七天了,拘留十五天。”顿了片刻,瘦子向魏其探出头,用眼睛示意他,用下巴指一下白眼珠,细声细气地说。

  然后他从床上站起身来,歪着脑袋,潇洒地甩甩手,走两步到桌几和床铺中间,**伸出来,又张开成喇叭状,重重地吸一下鼻腔,对着坐在门口的魏其道:“我七个月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魏其震惊地看着他,似乎有为他抱不平的意思。

  “偷摩托车!”瘦子回答得很干脆,伸手从一个大碗面里拿了一根咸菜,放到嘴里咯吱咯吱嚼起来,“面包车也偷。”

  他说话的同时,脸露无所畏惧的神态,洋溢着一腔英雄豪情,走到旗子床边,扯了一块卫生纸,就进了卫生间,蹲在窗台那边看不见了。

  扭头看小瘦子消失在了隔窗下,白眼珠一下坐了起来,极为鄙视地道:“我就听不来他说话!你们千万别信他的,十句没有两句真。”然后点燃了一支烟,把头埋在窗台下。与此同时,旗子也走到死角处坐下来,点燃了一支烟。眼镜垂下,眼睛闭上。他沉思起来。

3

  瘦子冲了厕所,赶紧把门闭上,避免里面的怪味儿涌过来。

  他仍然是一幅潇洒的神态,面对着魏其,再吭吭地震动几下鼻腔,继续介绍自己的光辉历史:“我是四进四出了,”象一个久经沧桑的老年人在回忆自己的往事,经历神奇,就非常值得炫耀。

  魏其并没有觉出太大的惊奇,也没有对他刮目相看,只是用了一种散淡的眼神。毕竟是有年岁的人了,言语上就不冒失,否则俗语就不会说,姜还是老的辣了。

  表面上看不示褒贬,他内心里已经产生出嫌恶,一阵莫名的恶心。想:“鬼使神差?怎么让我与这样的人呆在一起?”

  “我还和他们去抢劫。租辆面包车,拦住从网吧里出来的小青年,拉到**,给钱放人,没钱揍个鼻青脸肿,扔在路上。”他这几句话真象作案一样干脆又利落,什么廉耻之类的,压根儿爹娘就没告诉他。是的,他说他早就没有了爹娘。

  魏其听到这个份儿上,就再也不敢搭话,装作半痴半傻的样子,也不再正视他。保不定将来不着他的道儿。他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应对他,连最简单的措辞都找不出了。

  “你看看吧,有一分你也说成十分,你还嫌给自己判得太轻?”六指瓮声瓮气地斥责他了,意思骂他是个**,根本就不识轻重。瘦子挨了驳斥,脸上挂不住了,有恼羞,却怒不起来,立即绷起脸来自作聪明地作解释:“对他们我当然不能这样说,我是傻瓜?我还能把自己都供出去?”

  “呿!”白眼珠躺在床上一直在瞪着他,听完他的狡辩,忽地翻身,**朝了外。

  小东北双腿盘在床上,望着南边的铝合金壁窗,一幅茫然若失的样子。他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。不知从何时起,他的面容变得非常愁苦,没有了幽默打趣时的天真烂漫。他完全是小孩子的稚嫩,不高兴了就会哭的,让人看了产生怜悯。

  “你是为什么**的?”魏其再不愿听小瘦子的叨叨,就把注意力转移到小东北那儿,以比较柔和的语气问他。

  “我打架。”小东北毫无表情,撇着腔回答起来轻言轻语,可以说是细声细气的,使任何人听了,都不会把他与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事联系在一起。

  “你这么单薄,怎么敢跟别人干仗?”

  “他们三个人欺负我。我告诉了我哥。两个吓跑了,一个被我捅了两刀。”

  魏其浑身一个激灵,吃惊地瞪大了眼睛:“是不是失了手?伤得怎样?”

  小孩子口气依然是轻描淡写的:“扎在肚子上了。他们就把我抓了,拘留半月,罚一千块钱。”

  “呀,呀。”魏其觉得不可思议了,“你这样,父母不骂你吗”

  “我经常打架,爸妈都不管我了。”然后小东北就又愁眉苦脸了。

  魏其陷入了深思,一时也无言。他内心确实震惊了,感到了一股真真切切的恐惧,为眼前的这个活生生的年轻可爱的小青年感到了可惜。虽然自己和他同处一室,同样都有罪过,可他完全用了另一种心态去衡量他,把他放在了一个更可怕的水平上。

  他看过电影《少年犯》,为里面的情形惶然不安。现在,他遇到了实实在在的人物了,是多么可爱又无知的孩子。于是他的头脑象灌进了铅,他茫然了,锁紧了眉头,闭上了眼睛。

  魏其的计划,是要慢慢了解所有人的。但白眼珠赌博鬼有着超出常人的狡猾和警惕,不易沟通。而那**挂旗子的老板,既然有特殊的身份,自有特殊的规矩,不是普通人可以随意交往的。看他的清高孤僻就让人却步。所以,魏其的眼睛闭了好一会儿没有睁开。

  苦闷,多想逃避眼前这纷杂龌龊的环境。等他再睁开眼睛时,就发现了一份巨大的惊喜。彩电有影儿了。随即出来声。于是一屋的人都为来了信号而膨胀出了一股兴奋。

  只有中央一台,也别指望再有别的频道。正在介绍怎样把鱼的内脏巧妙地清理干净。

  “4点50了。”小瘦子好象自言自语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魏其不禁有所惊讶,因为每个人的手机和表类,在入监前都被勒令上交了。

  “这个我能不知道?中央台的节目安排我背得滚瓜烂熟。在外面我可是一连几天泡在网吧里,所有的电影都看了,所有的游戏都玩儿完了。那儿还有小妞陪……”

  魏其就把头扭向了电视,在心理上自然地又竖起了一道隔离墙。

4

  “快了,”瘦子好象自言自语,“马上来水了。”他这明显是在炫耀自己钟表的**能,兑现自己说的大话。

  然后就听到了东面监室里传来了水桶的响声。

  于是魏其慌了神,他这会儿可真的感到饿了。

  他很感激。根据瘦子的提示,他刷了一只闲着的小红碗。叉子上有油腻刷不出来,就扔了。

  旗子此时已经以一幅志得意满的形象,拿着一根大火腿在啃着,另一只手里托着一袋炸花生。他的床头,好象还有别的好吃的,好多。

  魏其看着咽了口唾沫,好奇而且惊讶。他不得不刮目相看。

  随后铁门外有女人说话声,瘦子以他特有的敏捷,提醒大家道:“订东西了,订东西了。”

  别人不动,都毫无反应。

  旗子喊着大步流星过去。外面从方形小孔递进笔和纸,他订了东西,签了字。

  “你里面有钱没钱?你也可以订。”瘦子提醒魏其,他的态度很友好。可魏其还没明白过来。等明白过来,那女管教已经走向东边了,喊她大姐,不理睬。

  于是魏其受到了一阵奚落,可以说是无情的嘲讽,就因为嘴里说出“大姐”两个字。

  水来了,从门中间的方形小孔用铁勺倒**。这一勺不多不少,使小碗快满而不至于溢出。

  水,对于魏其来说,太重要了。他每吃过饭,是要喝上一暖瓶的,否则就咳嗽。而眼前这一小碗,能有一斤?不过八两。

  他顾不得了,张嘴就喝。水太热,嘴唇就挨了一下重烫。

  嘶嘶啦啦喝完水,就来了馒头。一人一个,比鹅蛋大一点。

  魏其傻眼了:“我亲娘,就这么小?一个!”

  “你还准备要多少?”旗子终于对他说话了,以挖苦他大惊小怪的语气,同时在做一切都具有合理性的解释。

  “我每次**,都有一百多斤。每到出去,就只有九十斤了。”瘦子扬起两臂,做了个扩胸动作,不屑地转过身朝床。他以自己的切身经验,告诉大家在狱中还不至于饿死,所以没必要这么恐慌。

  “你还以为进了旅馆?吃喝随便?”白眼珠太刻薄了,以至于刻薄得有点结巴了。可能因为魏其与瘦子过于接近了,他肯定对他生出了敌意,所以才对他嗤之以鼻。

  魏其还是不可理解的一幅神态,怪讶地叫:“老皇天,一天二十元的生活费呢。世界上什么买卖都比不上开监狱挣钱!”他把馒头在手里摆弄着,端详着。

  忍不住,就咬了一口。看大家,却都不急于下口。

  “还有菜汤,一会儿来。”瘦子再次作着解释,提醒这无知的贪食的家伙。

  这多少增加了一分希望,冲淡了因要吃不饱引起的恐慌。

  但魏其仍然耿耿于怀,就因为馒头太小了。捏巴捏巴能咬两口。在外面,这么大通常要吃五个。

  他们为了肚子,真是各有其道:小东北把一包调料放在了水中,在用筷子搅合着。

  而瘦子正把一包酱仔细捏出,放在碗沿上。

  这些,都是可怜的方便面中的附带物——旗子老板扔下的。

  旗子正在咯吱咯吱地嚼花生,吃得津津有味。

  只有白眼珠没动,他放好馒头又躺到床上,狡猾地做着悲哀又无奈的忧伤。

  魏其用****嘴内唇,因为挨了重烫,已经起了一层皮,他好沮丧。

  菜来了,一勺汤,加十几根菠菜叶。有咸味儿。

  “老天爷,换了脸了,菠菜熟了。”白眼珠终于有了感慨,他端着烫人的塑料碗,说开了人话:“看来我们还真得谢谢你的到来。这以前,就是温水泡萝卜条子。看,现在,有油花儿了,漂着好几个呢。”他同时看着魏其,尖酸得有点怕人,但又是实话,有人在附和。没有刷出塑料叉来,是个极大的失误。魏其喝完汤,剩下菠菜叶子时,差点没有办法吃下。用仅有的一口馒头一点点才拨到嘴里。

  终于胜利了,肚子安稳了一点,浑身不再恐慌。但,仍有欠缺。

  于不满足之下,魏其就大发牢骚,大骂狱中生活。

  小东北和瘦子吃空了碗,端着碗踞在铁门旁。魏其明白他们是等西边过来的伙夫,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剩下一星星的菜汤。但那黑脸的可恶的家伙过来时,只用铁勺当当当敲了敲空铁桶。魏其正要端着塑料碗走向铁门,就极度失望地坐到了桌子边。

5

  这一刻,只有旗子一个人高兴。当女管教把火腿方便面矿泉水等物品一样样从小方孔递**时,眼镜下的眼神是放光的,**上的旗子也在尽情地摇摆。

  白眼珠斜瞅着,铿锵**地提醒他:“你快把腚上的破口袋撕掉吧!”

  旗子没有理睬,只自顾自地抱着东西回到自己的床位。嘴里一边幸福地叫着:“哎呀娘啊,明天又不用愁了。够了够了。”

  他转向魏其,以教训的口气道:“你不知道,我刚**头两天是怎么过的,闭上眼都难以想象……”但看到众人排斥的目光,就只好打着手势转了一圈,坐到了自己的铺位上。

  片刻,他不好意思起来。或者因为考虑到室内的亡命之徒们会对他做出过火行为,就拿出一摞小包的方便面递到瘦子手里,大方地道:“你分分,每人一包。”然后把其它东西藏起来。

  众人的心中一下亢奋起来,都怀起了满腔的感激,感激得眼睛都瞪大了。

  没有别的了,现在只有对旗子老板的感激,也就是对有钱人的感激。

  这样的施舍是多么及时,可以多少消除空腹的心慌,安心地快乐地度过短时的狱中生活。

  本国的老圣人说,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教训的就是瘦子一样的无赖之徒。

  而洋人的老圣人则说,把你喜欢的给别人吧。大概就是旗子这样有德行的富人的信条。

  于是,没钱人对有钱人的敌视,在这一包方便面的缓释下,一切都烟消云散。

  小东北和六指已是千恩万谢,魏其是如逢甘霖,白眼珠馋犟,还是接受了。从此,旗子就趾高气扬起来,以感染人的力量威慑着所有的人。善于逢迎的魏其和极为困苦的小东北,就围绕在他身边,作着低声下气的附和。

  旗子老板的威势就不断地膨胀出来。

  一会儿,外面又有人喊旗子。那人从铁门外迅速递进两盒烟,旗子麻利地接住,敏捷地抄进了口袋。

  旗子就频繁地故作深沉地躲到那个死角里过瘾,与同伴们分享。

  突然,外面又喊他的名字。提审他。他慌张地去了。

  临到门口,又以极快的手法,从口袋里掏出香烟,从背后扔出。瘦子一下接着,揣在了兜里。

  这之后,他的命运就有了转机。天还没黑下来之前,他被释放了。这对每个人都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惊喜,是一种希望。

  他走出去后,门刚锁上,白眼珠就坐在床沿上,愤然不平地闷叫起来:“看吧,没法说:私造枪支,最少判两年。可他,只拘留五天,还提前两天放人。真是,有人没人,有钱没钱,他就是不一样。”

  听到他的话,众人并没有显出过大的惊奇,脸色和眼神都是平淡的。他们感觉不出什么不公与不平,至多羡慕他的提早出狱。

  外国的老萧伯纳曾说,偷一块面包进监狱,偷一条铁路进国会。那是在所谓的资本主义社会,而现在中国还没有比资本主义社会更高明,所以这只能算是不过如此,或者是尔尔尔尔。

  然而他的离去,却给了在押的人们一种心灵的**:就是关于他的遗留食品的分配问题。

6

  旗子刚走出门口,白眼珠的感慨发完,魏其望一下旗子遗留下的东西,就迫不及待地道:“我们分吃了行了。”

  然而,一直翻白眼珠对任何人都持敌视态度的赌博鬼,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,斩钉截铁地另持高论:“这么冒失地随便吃了?怎么分配还没确定呢!”他一边在一排床边来回走动,一边扭头瞅这个,再歪头看那个,撇着白眼珠,态度不卑不亢的。

  大家本来期切的目光,一下变得凄切。

  众人都被他固执的态度震慑住,一时噤声。

  魏其心中不服,他以为白眼珠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,看平时对自己的态度,早就觉出他对他怀有敌意。于是他鼓起勇气诘问道:“那你说怎么分配?”其他三个人都眼巴眼地望着他。

  白眼珠踱了三步,又回到自己床边坐下,压了下声音,终于说出了分配方案:“咱四个人分开行了。”

  他的话令监中其他人大眼瞪小眼。一屋里存在五个人,怎么是四个人分配呢?那么是把谁排除在外了?

  魏其一下火起,知道自己之前与瘦子说话多了,所以……

  而瘦子更知道白眼珠一直在抵触他,脸上就很不意思,沮丧的神情很难堪。

  六指脸上隐隐一丝得意的笑。小东北则是可怜相,希望得到怜悯。

  六指爬上上铺,从上层钉在墙上的木箱中,又拿出了不少东西,大碗面,大火腿……

  瘦子沮丧到最后,就直白地道:“你们分吃了吧,我不要。”

  这一下,众人倒是都不敢动了。

  小东北确实饿了,他就拿了一条饼干拆开来,吃起来,并轻言轻语地道:“大家拿着吃吧。”

  他是孩子,再说家里人不管他了,没钱额外订食品,一直就半饿着肚子。就没人跟他计较。

  魏其小心眼儿,恐怕真捞不着了,几步走过去,数一下有几包炸花生。于是他就一人一袋地分,却独独没有分给白眼珠。只有四包。

  白眼珠显出了慷慨大方来,谅解地道:“你们吃吧,你们吃吧。”然而,心中已然生出一股闷火。

  当魏其不小心把花生掉在地上,又用脚踢向门口时,他简直暴跳如雷了,严叱魏其不顾监狱生活的艰难而肆无忌惮地浪费。

  于是火药味儿骤然浓了起来。

7

  魏其两手捧着要漏的花生包,对白眼珠的咋叱感到异常恼火,极度反感地看着白眼珠,努力组织反击他的话词。

  他锋芒毕露的话语还没出口,外面门响,喊瘦子。又提审他。

  瘦子象要挨打的狗,惊惶着走向门口。

  白眼珠却脸色紧张了,从床上惊跳起来,压低了声音一个劲儿地叫:“烟!烟!”

  六指也同样慌张,粗着嗓子咳嗽,努力地提醒瘦子,希望他能象旗子老板那样灵活,在迈出门口的一刹那把香烟偷偷地扔给他们。但徒劳,烟没留下,随瘦子去了。

  白眼珠暴跳如雷,怒骂起来。

  六指的愤怒比他还要强烈十分,痛骂瘦子不是东西,把香烟带走了。那可是旗子老板留给他们的公共财产,本不是一个人能占有。他这一去,结果只有一个,被没收,还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

  魏其冷眼看着这一切,本来由他解决的矛盾和施加到他身上的压力,这一下就转移到了瘦子身上了。于是他暗暗高兴,为他们的狼狈和失败感到异常的畅快。

  在瘦子回来之前,他就看他们的表演了,听他们怎样对瘦子进行诋毁。

  他可以趁着混乱去掰一块大火腿,和小东北把剩余的饼干吃掉。

  瘦子被再度推进囚室时,进攻与防守的格局倾刻就发生了大改变。

  众人没有一个主动询问的,看他一脸的丧气和戾气,大家敬而远之。倒是他自报起了丑门:“法院来人了,加判我半年监禁。”他的深深的眼窝里满含着凶光,小眼睛如狼一般。

  谁都能看出,他情绪异常激动,态度也要走向极端。他又吭吭地猛吸起鼻腔来,巨大的响声震动着整个囚室。接着,**不断地舒出来,装出喇叭形,然后再半张着**把嘴唇卷进去包住牙齿,紧接着就又在桌几前转开了圈子。

  “是张红这个臭娘们儿给我判的,这个该杀的婆娘。看我出去不找她算账。我不把她全家杀光!”

  吼叫尽管吼叫,大家的表情淡漠,没有一个注意他的,更不要说响应,至多冷眼瞥他一下。

  他折腾一阵,火气消下去,自己也就安稳下来。

  于是,六指这才瞅准时机质问他为什么不留下香烟。

  他诺诺诺诺,回答不上来。

  六指对他的反感就极为强烈,不断地言语抵触,猛然间就来两句质问。

  感到情绪异常低落,瘦子就上了自己的床,躺下去。

  瘦子并没有消沉下去,他暂且藏起自己的锋芒。当听到六指与白眼珠聚在一起,叽叽嚓嚓说话,回头看见白眼珠递给**五支烟,六指谨慎地装进口袋时,瘦子就下定了与他们决斗的决心。

8

  瘦子终于和六指开始决斗了。以洗脚弄脏了唯一可以直接舀水的脸盆为由,瘦子对六指直言怒斥。

  六指当然就恼羞成怒,一个人人不耻的东西,竟敢对自己大呼小叫。六指擦干净脚站起来后,两人就面对面地交上了劲儿。

  这真是两个新式的啊Q和小D,那姿势那腔调那表情那心理,精妙绝伦。

  虽然看起来二人都怒气冲天,可谁甘心摔上性命去斗气?脸形尽管象撕咬的狗那样凶恶,扭曲变形,一触到生存的底线和对利弊的权衡,说鸣金收兵又迅速得让人意外。

  本来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矛盾,除了对方互相不喜欢,直接的导火索,不过是有钱的老板旗子留下的香烟和食品。

  整个社会已经如此,有钱人尊贵,没钱人卑微,在监狱当中也是这样泾渭分明。开放改革到现在,文明在中国的脚步越来越紧,同时也衍生出人人都能体味到的一丝丝人情的悲凉。

  食品,并没有吃光,还留有他的份额,只要他愿意吃,就在他的身旁。他可以补充缺少的肚子,暂缓踞在门口等待剩汤的可怜相。

  但众人对他的言行不能容忍,因为他的心态和骄气,已经大大游离于良心的范畴以外,

  已经为即使是同一个监室的人所排斥。

  他应该明白,这几个人,都是情节轻微,**只是象征性地惩戒,他们还有好的生活等着。

  魏其看着他和小东北,倒是心存同情起来。两人同为父母所抛弃,以悲天悯人的眼光看问题,他们确实属于无知。就此将他们一棍子打死,于心不忍。

  出于最原始的同情心,和最基本的善良,魏其把自己应分的方便面给了瘦子,而把一包调料和面酱,给了小东北。两人就表示出千恩万谢。

  在魏其临出狱时的最后一顿饭,他把菜汤里的菠菜叶子都给了小东北,嘱咐他道:“出去后要学好,时常克制自己别再打架,找份活儿干。你年龄还小,应当珍惜以后的日子。”

  六指也真的动了情,附和着提议瘦子道:“你这个样子,还真不如找个工作干。常偷有什么好结果?害了人不说,抓**罚那么多钱,多少年才挣回来?”

  白眼珠也深有感触:“就是,这样真是难熬,常赌没赢家。再罚上一千元,哪里能上算?现在家里种花生,又耽误了。唉!”他良心发现,也解劝起瘦子和小东北来,说得两个孩子都低头不语。是的,小东北多次要求给家里打电话,求点生活费,要妈妈再帮他这次忙,把一千块钱的罚款交了。但爸妈拒绝了他,并且不再理他。他终于明白这样的事情是父母解决不了的,自己作业自己受。挨饿,心灵上受压,这一切没人能替他。

  而瘦子,无父无母,哥哥在外面更不会解救他。

  刚才提审他,路过女监,看到窗户玻璃上紧贴着一张脸,是一张无期徒刑的老太太的脸。头发花白,披散到胸。眼睛无神,昏昏欲睡。那是心理折磨得象被抽干了血的木乃伊,孤独得可怕,陈旧得难耐。瘦子看了心悸,自己曾经麻木的心灵受到了触动。

  他不得不设身处地地静思了。

  瘦子就用一种很窄的薄纸,卷了一支支很细的香烟,送给两位难友吸。他也太节俭了,一只香烟的烟丝分作了五份。于是,三个人就凑在一起对头吸起了自制的香烟。他们的关系就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。

  对照社会的罪恶和法律的鄙陋,在囹圄之中还具有这么善良的人性,也可算是这个社会的幸运。

  小东北夜里常失眠,天明才入睡。瘦子虽然躺在床上,还不时地扭头看魏其。

  虽然自己象误入歧途的羔羊,但对善良的依赖和对美的向往还是那么强烈。

  魏其在第三天早上六点被放出去时,他们四个人都在床上抬起头来,都露出羡慕的眼神。

  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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